
在威尼斯双年展上,当代艺术往往以响亮的声音吸引眼球。各国展馆不仅在理念上展开竞争,更在规模、视觉冲击力、技术水平以及在密集的展览、路线和体验中能否驻足凝视等方面展开较量。今年,哈萨克斯坦选择了不同的方式。它的展馆并不追求喧嚣,而是邀请我们放慢脚步,聆听,进入一种新的状态:记忆不再是档案文件,而是声音、呼吸、物质、运动和内在感受。
在第61届威尼斯双年展上,哈萨克斯坦展出了名为“Qoñyr:寂静的档案馆”的项目。展馆位于海军历史博物馆(Museo Storico Navale),毗邻军械库(Arsenale)——双年展的主要路线之一。该项目被列为哈萨克斯坦的国家级作品,由Syrlybek Bekbota策展,参与者包括Ardak Mukanova、ADYR-ASPAN、Anar Aubakir、Smail Bayaliyev、Nurbol Nurakhmet、Mansur Smagambetov和Oralbek Kaboke。
鉴于“小调双年展”(In Minor Keys Biennial)的整体策展框架,选择这一主题似乎尤为贴切。该主题并非直白地陈述,而是探讨那些难以言喻的弦外之音、内在韵律、隐秘状态和体验形式。正是在这里,哈萨克语中的“qonyr”概念获得了新的艺术生命。虽然它通常被翻译为棕色,但在文化上,它涵盖了更为广阔的状态——柔和的声音、低沉的语调、泥土的芬芳、宁静的深邃、无需音量的记忆之声。
对于哈萨克文化而言,“qonyr”并非装饰性的隐喻,而是一种感知世界的方式。诸如“қоңыр дауыс”、“қоңыр ән”和“қоңыр үн”之类的表达,不仅传达了一种音色特征,更蕴含了一种特殊的声音伦理。平静、深沉、不具攻击性。它不会令听者感到压迫,却能吸引他们的注意力。因此,哈萨克斯坦馆不仅可以被视为一个展览项目,更可以被视为一次文化翻译:几个世纪以来存在于语言、音乐、身体记忆以及草原空间感知中的元素,被转化为当代艺术的国际语言。
这个项目的重要性在于,哈萨克斯坦馆并非呈现民间传说或民族志符号的集合。它的运作方式截然不同。它并非通过直接的符号来阐释文化,而是创造一种体验情境。观众不会被呈现一个关于草原、记忆或遗产的现成故事。参观者穿梭于声音、光线、材质、影像、日常生活片段、数字图像和艺术装置之间,逐渐意识到这里的历史并非局限于过去,而是在当下持续回响。
展馆的核心意象之一与草原的声学特性息息相关。声音在项目中扮演着关键角色——并非作为背景,而是作为独立的指挥者。马蹄的节奏、空间的振动、动作的回响、人声和寂静,共同营造出一种氛围,让观者不再仅仅通过视觉来感知展览。从这个意义上讲,哈萨克斯坦展馆的建造旨在创造一种聆听的体验。它提醒我们,草原从未空旷过。它的空间始终充满着各种声音,帮助人们感知时间、距离、天气、移动以及他人的存在。
草原建筑事务所(Steppe Architectonics)的作品通过与马的形象相关的大型造型强化了这种感受。在哈萨克文化中,马不仅仅是游牧世界的象征。它既是空间的尺度,也是旅程的节奏,更是历史流动性和文化想象的一部分。但在展馆中,这种意象并非以直白的方式呈现,而是成为一种感知的建筑。宏伟的造型、声音和空间构成,传递给观者的并非某个主题,而是一种状态——一种超越博物馆展柜的运动感、高度感、身体临在感和记忆感。
该项目的另一条主线与20世纪的个人和历史记忆息息相关。曼苏尔·斯马甘别托夫、奥拉尔别克·卡博克和努尔博尔·努拉赫梅特的作品探讨了苏联时代的体验、日常生活、童年以及创伤性的历史层面。尤其重要的是,记忆并非被简化为一句口号。它通过物品、家居内饰、电视画面、熟悉的日常场景以及乍看之下似乎私密的碎片而显现。然而,正是在私密空间中,那些宏大历史无法总是表达的东西,往往得以保存。
这种手法使展馆更加复杂和成熟。它并非试图仅仅通过美丽的文化形象来展现哈萨克斯坦。它表明,现代哈萨克斯坦的身份认同是由诸多层面构成的——草原宇宙观、音乐传统、苏联遗产、家庭记忆、失落的体验、精神实践以及新兴科技。这并非一座历史博物馆,而是一个过去不断重塑当下语言的空间。
阿尔达克·穆卡诺娃的作品《科尼尔·奥列:沉浸于静谧深渊》在展览中占据着特殊的地位,它唤起了人们对神圣洞穴科尼尔·奥列的联想。艺术家运用包括空间扫描在内的数字工具,将这处记忆之地转化为一种不同的视觉模式。在这里,科技非但没有摧毁神圣,反而与之展开对话。一个对当代哈萨克斯坦至关重要的主题由此浮现:数字形式不仅可以成为面向未来的工具,也可以成为重新构想文化遗产的途径。
正是这种联系——传统与当代语言的融合——使得哈萨克斯坦馆对国际观众而言意义非凡。如今,全球艺术界的关注点不仅在于传统艺术中心,也日益关注那些以独特方式诠释时间、记忆、自然和人性的文化。哈萨克斯坦馆并不试图迎合外部观众的预期。相反,它邀请我们以哈萨克斯坦的视角来审视当代艺术,而非将其简化为异域风情。
尤其值得一提的是,哈萨克斯坦馆的设计方案是通过公开征集的方式选定的。国际艺术媒体已经指出,这为中亚地区树立了一个重要的先例:国家馆的组建是通过公开竞争的方式,而非仅仅依靠封闭的机构决策。这不仅体现了哈萨克斯坦为参加威尼斯双年展所做的准备,也预示着一种更为可持续的哈萨克斯坦艺术海外展示模式正在逐步形成。
威尼斯双年展依然是全球艺术界最具影响力的盛会之一。 2026年,威尼斯双年展将有100个国家参展,并举办31场平行活动。在此背景下,哈萨克斯坦的参展不仅具有重要的文化外交意义,更是一个展现该国当代艺术已然拥有复杂、独立且鲜明语言的契机。
“Qoñyr:寂静的档案”的价值恰恰在于,它并未试图对哈萨克斯坦在当代艺术中代表什么这一问题给出单一的、最终的答案。相反,展馆提供了多层次的感知。对一位观众而言,它或许是一场关于声音与空间的对话;对另一位观众而言,它或许是对记忆与传承的反思;而对第三位观众而言,它则是一次与某种无法完全翻译却又可以真切感受到的文化范畴的邂逅。
这正是该项目的精髓所在。哈萨克斯坦在威尼斯的亮相并非通过高调的宣言,而是通过内在的共鸣。它通过一种寂静,在这种寂静中,脚步声、人声、大地的呼吸以及世代的记忆得以被聆听。或许正是这种语气在今天最引人注目:不是为了完全解释自己,而是为了创造一个空间,让观众开始听到以前超出普通感知范围的声音。